2026年5月,广东省吴川市大山江街道那贞村。
村口的老榕树还在,但村民说,根已经烂了。
今年2月4日,那贞村举行了一场被村民称为“量身定制”的换届选举——规则在投票中途被改,600多人的选举权一夜蒸发,监督的村民被赶出会场,选票数字相差55张。现金拉票,工作人员代为填写选票,街道办书记全程在场。

选举之后,以庄必海、庄亚福为首的“老班子”继续当选。记者核对了村民提供的2025年末和2026年3月末两份资产负债表复印件:村集体账户资金在短短几个月内从262.26万元骤降至70.88万元,净减少191.38万元(村民称未见任何支出凭证)。账面上多出211.39万元“其他应收款”,没有任何合同,没有任何会议记录说明这笔钱从何而来。
这不是孤立的财务异常。根据村民提供的多份审计报告、纪委认定文件、地籍档案和法院判决书,那贞村的问题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年。据村民统计及第三方审计报告披露,这二十年间,以庄必海、庄亚福为首的村干部等人被指侵吞集体资产累计超过4亿元。他们向中央纪委举报,三年过去,等来的却是吴川市纪委干部一句:“我不是孙悟空,公安查不清楚,我怎查清楚。”
“量身定制”
那贞村不大,1400多口人。但它的选举规则,可以在几天内天翻地覆。

2026年1月10日,河东社区居委会贴出公告:按年满18周岁登记选民。900多人拿到了投票权。村里依法投了两次票,一切正常。

1月28日,另一张公告盖了上来。规则改成:按户投票,一户一票。理由是“要跟公安户口簿一致”。
900多人变成了300人。600多人的选举权,被一张纸剥夺了。
村民代表庄观伟说:“我们村很多家庭几个儿子,都结婚成家了,就是没去派出所分户口。结果一家只能投一票,兄弟几个在屋里吵翻天。”
更蹊跷的是,这次规则变更没有开过村民会,没有征求过意见,没有任何民主程序。村民说,这是因为庄必海、庄亚福发现自己支持率不够,紧急“定制”了新规则。
接下来的投票,变成了一场封闭的“内部游戏”。
1月24日,村民反复协调后,街道办书记赖土生勉强同意4名村民进场监督。当天就发现了问题:有人用电话委托投票,有人一个人接受了9张委托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五条,委托投票每人不得超过三人,且须书面委托近亲属。
1月26日,那4名监督村民被以“开会”为由强行收走工作证、赶出会场。再想进去,被拒。
2月4日,选举现场干脆用人和布围了起来,村民全部拦在门外,拍照也被制止。
村民在门外统计:当天进场领票的共143人次,据村民估算,有效投票人数约158人。但现场最后宣布的有效票却是213张,比有效投票人数多出55张。
村民当场提出异议。赖土生说:“有几十人从后门进去的。”——但村民称,那个会场只有一个门。后来在吴川市政法委副书记“平安夜访”时,李柔晓则表示会场有两个入口。村民反驳:“我们在这生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第二个门。”

更直接的操控,是现金。中办国办印发的《农村基层干部廉洁履行职责若干规定(试行)》明确禁止在村级组织选举中拉票贿选、破坏选举。村民反映,庄必海、庄亚福现金拉票:核心支持者每人500,普通村民每人200。领钱的人拿到一张指定名单,去领票,然后交给街道办工作人员代填。一段视频中,有村民亲口承认收了庄亚福500元并按名单投票。另一段录音中,也有村民提到收了庄亚福1000元,并称选举后曾到文化楼签名领取200元。
“带病当选”

选举方案第二页写明:受到撤销党内职务及以上党纪处分且处分期(影响期)未满的,不宜推选;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的,不宜推选;损害群众利益的,不宜推选。
那贞村民小组组长庄必海2024年因非法出租土地、损害村民利益等被纪委严重警告处分,处分期至2025年。据村民反映,2025年他再次受到严重警告处分,影响期至2026年7月,完整覆盖本次选举期间。此外,吴川市纪委已于2022年12月查实庄必海违规出租村集体土地、擅自签订8份非法出租合同,严重损害集体利益。村民称,选举时庄必海仍在接受纪委调查。
按照选举方案的上述条款,庄必海属于“处分期未满”“损害群众利益”“正在接受纪律审查”的不宜推选人员。但2026年4月22日,大山江街道办却书面答复称:庄必海“处分影响期尚未届满,但不存在不宜推选情形”。

这份答复把资格审查的责任推给了居民选举委员会,对庄必海已经被纪委查实的问题只字不提。
庄观伟说:“就像一个人被判了刑还在缓刑期,街道办说他可以当村干部。我们怎么都想不通。”
“搬空”
选举造假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钱。
村民手里的审计报告和财务凭证,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村的集体资产,被一点一点搬进了私人的口袋。
除了账目上的异常,庄亚福、庄国华等人也已有违纪记录。据村民反映,那贞村原村干部庄亚福因伪造档案、骗取集体土地被村民举报,但吴川市纪委未作实质性调查处理,反而推诿让村民向公安部门反映。据材料记载,庄亚福于2025年1月受到严重警告处分,处分期至2026年7月。另一名村干部庄国华因非法倒卖宅基地被开除党籍。
40万平方米土地的“隐形转租”
40万平方米集体土地。庄必海、庄国华在任时,未经村民大会决议,将这些土地以每平方米三到五角钱的月租金租给自己的亲属和关系户,再由他们以每平方米三到六元的高价转租,差价悬殊,租期长达二十年。
据村民提供的材料显示,2022年12月14日,吴川市纪委曾反馈认定该村32份土地出租合同中有18份违反“三资”管理规定,涉嫌非法发包。其中,庄必海在担任村干部期间,违规出租村集体土地,擅自签订8份非法出租合同,纪委据此追究了庄国华、庄必海的党纪职务责任。但纪委没有追查转租获利,也没有追缴相关资金。据村民测算,仅土地转租这一项,二十年就造成集体利益损失约3.84亿元。而那贞村1400多口人,二十年来没有拿到一分钱租金分红。
村民以庄观伟、庄必贤等5人为代表,29名村民共同向吴川市人民法院提起“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诉讼,却被法院以“案涉合同不是‘决定’,不属于法律规定撤销的对象”为由驳回起诉。
去向不明的公益捐赠与补偿款
广东千福田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列得很细:
2014年,三次从银行取现178万元,没有任何支出单据蔡氏岭土地人口款129万元,没有签领表
公益捐赠资金296.5万元,去向不明
滨江污水处理厂征地青苗补偿款128.3万元,去向不明
文化楼出租五年,租金10万元,未入账
此外还有多笔类似支出。
审计报告显示,2014年至2022年间,该村累计有950余万元集体资金去向不明。
2023年3月,村民把这条线索捅到了中央纪委。中央纪委批转给了吴川市纪委。三年了,村民没等到任何结果。
两块被蚕食的土地

1995年,时任那贞村干部庄亚福等4人利用村干部身份,私盖公章、伪造签名、伪造公证书。那家粮油加工厂实际成立于1989年,公证书上记载的却是1988年。四人将村里2098.5平方米的集体土地办成国有土地,用于抵偿自己43万多元的个人债务。这块地现在市值超过1000万元,950多万元的差额,就这么没了。


2011年,郑文泉(土地受买人)通过法院拍卖取得旧油行地(2098.5平方米),后因城市规划需腾退公路控制线,实际可办证面积仅约1000平方米。时任村民小组组长庄必海等人以“补足面积”为由,将本村另一块1932平方米的集体土地非法卖给他,双方口头约定每平方米3500元,总价值约676.2万元。这笔土地转让款未进入集体账户,全部被私吞。据郑文泉书面证词,他还被迫向庄必海、庄亚福等13名村干部支付好处费160万元。
吴川市纪委将相关线索移交吴川市公安局处理,至今没有结果。
被截留的乡村振兴资金
2021年,大山江街道办公示计划投200万元搞乡村振兴。村民称公示的该笔专项资金仅61.1万元用于村道硬底化工程,剩余138.9万元去向不明,村民认为被截留侵吞。其他工程项目的费用被转嫁由村集体自行筹款支出。
9块宅基地的非法倒卖
2018年,9块宅基地,每块100平方米,以30到32万的价格卖给了亲属和关系户。街道办认定这是“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移交给纪委。2024年,纪委给了党纪处分:村干部庄国华开除党籍,村干部庄少茂留党察看,庄必海被严重警告。没有一个人被追究刑责。那些非法办下来的不动产证,现在还有效。
73万元白条与10倍租金差

还有73万元,是以“年例开支”“送礼”的名义从账上报销的——其中50余万元无经手人、无证明人,另有23.11万元系虚构向派出所、新闻媒体送礼。审计报告显示这些支出资金去向不明,村民认为被庄必海等6人私分。
其他违规行为:2010年,庄亚福、庄少茂以每年6万元承租村集体新砖厂,而同街道莲塘砖厂公开招标年租金达67万元。2015年,庄亚福又将原砖厂2.5万余平方米土地擅自出租给其儿子。2004年,庄华生(庄作梁之父)勾结村干部,伪造合同将700多平方米集体土地非法转让并违规办证。村民多次举报上述问题,纪委均未作实质性处理。
“上台就捞钱”
如果说上面那些是二十年的“老账”,那下面这笔是“新账”,也是最让村民愤怒的。
对比2025年末和2026年3月末的资产负债表:货币资金从262.26万元降至70.88万元,净减少约191.38万元(村民称未见任何支出凭证);应收款从0增至211.39万元;账面还显示“盈利”16.88万元——换句话说,钱少了,债多了,账面上还假装赚了。
村里同期没有任何重大项目建设。这笔191万的去向和211万应收款的来源,没有合同,没有会议记录,没有任何人知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重大事项须经成员大会表决。而那贞经济合作社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开过一次成员大会,也没有财务管理制度。村民认为,这不是财务混乱,而是刻意做假账。
换届选举期间,还产生了一笔18万元选举经费。据村民反映,这笔支出由社区书记庄作梁授意、庄必海擅自决定,未召开村民会议、未公示。村民还反映,街道办书记赖土生曾亲自致电财政所所长麦小荣,要求为该笔款项报账。记者拨通庄作梁的电话,刚提及“18万元经费支出”,电话即被挂断。这笔18万元是否包含在当季211万元应收款中,村民不得而知。
“保护伞”与“孙悟空”?
村民不是没告过。从2005年到现在,几十次举报,跑过多少部门,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个细节,能说明问题。
2025年10月,大山江街道党委会已经研究通过,要任命口碑好、履历长的钟丽娟当河东社区党支部书记。结果突然变了,换成了一个叫庄作梁的人——此前的履历几乎空白,跟刚退休的社区副书记庄亚福关系密切。
庄作梁的父亲庄华生,是原农信社副主任,户口早就迁出了那贞村。村民说,庄亚福、庄必海为了保住那40万平方米土地的既得利益,通过庄华生“运作”,把社区书记换成了自己人。目的很明确:控制选举,继续连任。
而被村民指为“核心保护伞”的,是大山江街道党工委书记赖土生。
村民历数他的“操作”:违规变更书记任命、主导封闭选举、驱赶监督村民、掩盖选票造假、默许贿选、歪曲选举条款出假答复。村民称每一条都有证人、有记录、有文件。
最让村民绝望的,还是纪委。
2022年,73万元“白条”的事,纪委只给了“违反会计法”几个字,钱没追,人没处理。村民去追问,纪委常委陈江和办案室主任吴光春直接甩出一句:“我不是孙悟空,公安查不清楚,我怎查清楚。”
这句话被村民录了下来。传上网之后,2024年11月,中国反腐败司法研究中心微腐败治理课题组发布报告,点名批评吴川市纪委对此案‘不作为、压案不查’。
但批评归批评。2023年3月中央纪委批转的950万线索,到现在,村民什么反馈都没收到。
“我们每次去问,都说在查、在查。查了三年。”庄观伟说。
村级干部换届候选人必须经过“镇(街道)初审+多部门联审”的双重把关,县纪委监委、组织部、民政局等16家部门联合审查,逐人核查违纪违法记录。但庄必海、庄亚福等人明明有明确的纪委处分记录、正在被调查,却顺利通过了联审。村民要求公开联审流程和审核意见,被以“涉密”为由拒绝。
垃圾填埋场
钱之外,还有命。

村东头,原砖厂的深坑,紧挨着城东中学。2017年起,这里变成了一个非法垃圾填埋场。工业垃圾、生活垃圾、建筑垃圾,什么都往里倒。整整6年,15万立方米。填坑的人叫庄均汉,据村民说,是庄必海他们租给他的。庄均汉光收垃圾倾倒费,就收了超过1000万。
垃圾场没有防渗措施,渗滤液直接渗进地下水。村民说,那几年村里空气都是臭的,学生上课要关窗。
村民曝光之后,有关部门来了,做了覆土、种树。据公开报道,早在2024年5月,省第二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在向湛江市反馈督察情况时曾指出,湛江市61家镇级垃圾填埋场没有按要求列入整改清单,“均无防渗措施和渗滤液收集设施”,污染问题突出。村民说,那贞村的这座垃圾场,也一直未见实质性整改,垃圾一吨也没被清走。
比垃圾更让人不安的,是拳头。
庄必海的儿子庄亚光,绰号“军仔”。村民说,这人从1994年开始吸毒、贩毒,2001年因绑架勒索被判了一年。但庄必海被指买通公职人员,把儿子的犯罪记录删了,还让他当上了人大代表。
2005年10月20日晚,反对庄必海的村民在村里开会商量罢免他。庄军仔指派人冲进去,打伤了十几个,又组织200多人进村闹事。法医门诊证明和收费单据,村民至今留着。
2025年6月,村民庄某生因为多次打电话催纪委查案,惹怒了庄必海的另一个儿子庄帝水。庄帝水伙同村干部庄少茂,凌晨一点多,把庄某生家的大门砸烂了。派出所已立案侦查,但截至发稿未抓获涉案人员。
村民的诉求
二十年,超过4亿元,600人被剥夺投票权,一个垃圾场,一扇被砸烂的门。
村民提了七条诉求,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成立专项调查组,上级直接介入,不要经过吴川市。
他们还要追回被侵吞的资产,要追究赖土生等人的责任,要查清那些“应收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要清掉15万方垃圾,要重新选举。
庄观伟说:“二十年了,我们看着集体资产被一点一点搬走,看着贪腐分子横行霸道,看着国家的钱被糟蹋。我们从来没有放弃。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记者调查
记者拨通那贞村民小组组长庄必海的电话,对方称“不要问我,去问政府”。大山江街道党工委书记赖土生表示应联系宣传部门。驻社区党委委员李柔晓在电话中说“联系街道办”。吴川市纪委监委信访室称“不归我们管,找领导”。
吴川市政府网站上,能找到一条旧闻:2022年10月,时任吴川市市委书记庞晓冬曾到那贞村督导信访问题化解。村民说,那之后,什么都没变。
2026年5月26日凌晨,那贞村的路灯还亮着。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村民均为实名)
关于本文
本文基于那贞村村民提供的书面报料材料、湛江润泰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广东千福田会计师事务所专项审计报告、资产负债表、选举方案文本、纪委《反馈》、现场记录、证人证言等证据撰写。所有受访村民均已确认,向记者提供的材料与证言均为真实,并愿就此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文中“3.84亿元”系村民根据合同租金差价和转租市场价格测算,记者未能独立核实全部转租合同;“191万元”系资产负债表差额,村民称未见同期重大项目的支出凭证;“55张选票差额”系村民场外统计与现场宣布结果之差,记者未能调取现场监控录像。关于土地合同,据村民提供的材料显示,2022年12月14日吴川市纪委曾反馈认定该村32份合同中有18份违反“三资”管理规定,涉嫌非法发包,其中庄必海擅自签订8份非法出租合同。 其余数据均来自审计报告、资产负债表、纪委文件等书面证据,记者已核对原件;村民指控的涉案总金额超过4亿元。
记者:刘玺东
来源:法制周刊官方百家号
【编辑:郑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