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报 林虎)在海南的万千村落里,春节的高潮并非央视的春晚,也不是满桌的山珍海味,而是当香火点燃的那一刻。对于在外打拼的海南游子来说,无论机票多贵、路程多堵、岛服多花哨,只要还没赶在年三十之前踏进那扇老家的门,只要还没在那张摆满祭品的八仙桌前恭恭敬敬地鞠上三个躬,这个“年”,就始终没有开始。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叫“回乡拜公”。

那一炷香,是游子的归途
进入腊月,海南乡下的父母就开始忙活了。中秋一过便筹备“做年”,阉鸡、填肥鸭,那份心思早就飞到了春节 。他们盼的,不仅是节日本身,更是儿女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
而对于身处岛外甚至海外的海南人来说,乡愁是从惦记“拜公”的时辰开始的。在北方城市凛冽的寒风里,在异国他乡的孤独灯火下,他们会反复确认:今年是三十上午祭祖,还是下午“围炉”?家里的“公祖”(祖先牌位)前,是不是已经摆好了那把磨得锃亮的刀?
这种近乎本能的牵挂,终于在拖着行李箱踩上家乡土地的那一刻,化作了心安。风尘仆仆地进门,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放下行李,而是先走到香案前,点燃一炷香,向列祖列宗报一声平安。这一炷香,是告诉祖先:无论走得多远,根还在这里 。“三十晚上,刀砧不得闲”海南有句歇后语。

“三十晚上——刀砧不得闲” 。
这“不得闲”里,藏着对“拜公”最高的敬畏。这一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肃穆又热烈的气氛中。无论家境如何,家家户户都要倾其所有,杀鸡宰鸭,准备“三牲”或“五牲” 。厨房里,那只最肥美的文昌鸡在滚烫的热汤中翻滚,这是海南人祭祀的“头牌”,必须煮得恰到好处,皮黄肉白,全鸡完好地端上八仙桌。
堂屋正中,香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旧灰被仔细地换上新灰,寓意除旧布新 。红烛高照,祖宗的牌位在烛光中显得愈发温润。八仙桌上,白切鸡昂首跪在盘里,寓意“凤还巢”;饭团(海南话“饭珍”)堆得尖尖的,象征五谷丰登;还有那象征勤劳的水芹、寓意长寿的粉丝,以及一碟碟时令鲜果 。
吉时一到,鞭炮声便在琼北的椰林间、琼南的田埂旁此起彼伏地响起。长辈带着家中老小,肃立在香案前,点燃纸钱,斟满米酒,口中念念有词。那不是复杂的祷文,而是最朴素的愿望:“公祖啊,保佑全家出入平安,保佑子孙读书聪明,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
这一刻,烟火缭绕中,生者与逝者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

年夜饭:灯火可亲,血脉相连
拜公的仪式结束,鞭炮的硝烟散去,饭菜已然凉透,但这恰恰是年饭的开始 。全家人围坐在热腾腾的饭桌旁,这就是海南人真正的年夜饭——“团圆饭” 。火炉里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全家福”,鱿鱼、虾米、腐竹在浓汤中翻滚 。父亲把第一块最肥美的鸡肉夹到孩子碗里,母亲忙着给每个人倒上米酒。桌上是熟悉的味道,耳边是久违的乡音,窗外是阵阵鞭炮。从傍晚到深夜,这顿饭吃得极慢。因为大家都知道,炉火不熄,团圆不尽;灯火不灭,亲情不散 。
这便是海南人除夕夜的另一重执念——点“发灯”。从三十晚上开始,家里的每一间屋子都要灯火通明,直至天明,取“添丁发财”之意 。在那没有电灯的年代,那一盏盏煤油灯,是家主深夜最深情的守护。如今电灯取代了油灯,但那份心意未变:这束穿越黑夜的光,既是为祖先照亮归来的路,也是为远行的游子,在家的坐标上永远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
那执念,是海南人行走天涯的底气
有人曾问,不过是一炷香、一顿饭,为何被海南人看得比天还大?
或许,对于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来说,台风多、出路少,一代又一代的海南人不得不闯海谋生,扬帆下南洋。在充满变数的人生中,在风浪无常的命运里,“祖公”的香火便是那根最稳定的精神锚点。
“拜公”,拜的不是虚无的神灵,而是家族的根,是血脉的源。 只要香火不断,就意味着这个家族人丁兴旺,后继有人;只要能在春节赶回来“拜公”,就证明无论走得多远,你依然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所以,当我们看到那些平日里西装革履的都市白领,在老家堂屋里毫不迟疑地双膝跪地;当我们看到那些说着流利普通话甚至外语的“新海南人后代”,在长辈的教导下笨拙地学着作揖;当我们看到返程的后备箱里,除了父母塞进的年糕、腊肠、马鲛鱼,偶尔还会带上三炷香,那是父母无声的嘱托:“带上祖先的保佑,在外好好干” 。

我们便能理解,这种执念,无关迷信,只关乎传承。
随着海南自贸港的建设,越来越多的游子回到了这片热土 。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每年的这个时刻,那份“回乡拜公”的执念,依然会在每一个海南人的血液里准时苏醒。
它提醒着我们:世界再大,大不过祖宗留下的一方屋檐;路途再远,远不过回乡拜公的那一炷心香。 当老宅堂前香火再次升起,那袅袅青烟,便是海南人关于团圆、关于传承、关于“我从哪里来”的全部答案。
【编辑:陈旭颢】
